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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入语
“我一生首先是个重视野外工作的实践者,学习徐霞客精神,身体力行,问奇于名山大川。对于科研工作,我的座右铭是:科学无止境,高峰勤攀登。”
“最艰苦的、别人都不愿意去的地方,我去。”
也正是靠着这种开拓精神,被称为“生命禁区”的青藏高原,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都留下了杨逸畴先生永远的足迹。杨逸畴先生的科学之路也因此走得充实而硕果累累。
穿越鬼门关
Scitom:1959年您第一次上青藏高原,到目前为止一共去过多少次?
杨:从1959年到1998年,一共是20次上青藏高原,每次都是半年以上。按每次半年来计算,已经有十年的时间花在了青藏高原上。当地的人民群众都已经把我当作了西藏人。
这里面有一个故事。1996年,西藏自治区政府组织一个考察队,其中有西藏自治区宣传部长,西藏文联副主席、著名作家马丽华等人,我也参加了这次考察。刚到考察地点的时候,藏族同胞都来围观,这时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叫:“杨逸畴,杨逸畴!”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这些群众叫的是什么,后来有人听出来说,叫的是我的名字。
Scitom:您去青藏高原,不仅是做科学考察,同时也与当地的人民群众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是否可以说,您所取得的科学成果,有您的一半,也有当地人民群众的一半?
杨:当然。应该说大部分功劳都是他们的。我每到一个地方考察,都首先和当地的老百姓取得联系,生活方面得依靠他们。没有他们,真是寸步难行。
Scitom:高原反应对每一个进藏的人来说都是一道鬼门关,而您到了海拔3000米的高度就会产生高原反应。这么多年,在青藏高原,您是怎么挺过来的?
杨:我体质很好,但适应高原反应的能力却很差。1959年第一次上青藏高原的时候,到了青藏高原东部的甘孜地区,海拔也就是3000多米,就开始有强烈的高原反应。我的高原反应比一般人的高原反应要强烈得多,吐得很厉害,头疼得像要裂开了似的。但我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很了解,高原反应并不可怕,适应过来之后就没事了。
Scitom:您一般需要多少时间来适应高原反应?
杨:年轻的时候只需要三、四天。年纪大了后,一星期的时间也缓不过来。而且反应的强度随着年龄的增加也严重了许多。到后来,只要稍微一着急,就会休克过去。而且反复地进出高原,在高原和平地之间来回适应,对身体机能的损害很大,影响到了心血管功能。
Scitom:当您第一次踏足青藏高原,那种壮美,那种静穆中涌动的生命激情,带给了您怎样的震撼?
杨:第一次上高原走的是川藏线,当时这是唯一的一条进藏通道。现在已经有了青藏公路、新藏公路、滇藏公路。从海拔只有500多米的四川盆地中部的成都平原出发,一路如攀登梯田似的西行,过红色盆地雅安,翻越二郎山天险,蹚过大渡河,到泸定、瓦斯沟、康定,翻过折多山西口往西望,就是一望无际的青藏高原了。空气水晶般地透明,纯极了,干净极了,远处白雪皑皑的雪山映衬着连绵起伏的绿油油的草地。人的心胸一下子就被打开了,透亮透亮的,想喊想叫。看着眼前气势磅礴不断变幻的景色,脑子里不断产生幻觉和种种奇异的想象。平常大家总说回归大自然,到了青藏高原,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自然。当如此壮美的青藏高原在你脚下的时候,人的心灵变得如同这里的空气一样纯净,一切人与人之间的烦恼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Scitom:是否正是被青藏高原的博大所震撼,让您从此以后把自己的全部心血献给了这片土地?
杨:当我选定地理学作为自己的专业,当我来到中科院地理所,当我决定来青藏高原,就已经注定了我与青藏高原从此以后的血脉相连。
Scitom:记得您说过,您是被领导“指”到青藏高原的,理由是您身体好。如果让您回到当初自己做一次选择,您会选择青藏高原吗?
杨:我是学地理的,所以我希望到大自然中去。越是边远的,在地理上有特色的,科学上是空白的地方,我更愿意去。而青藏高原恰好符合这些条件。所以说虽然我上高原是领导“指”去的,但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我仍然会选择去青藏高原。青藏高原的地理环境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当时对它的研究非常的少。当时研究地理的人有很多种选择,不去青藏高原还可以去其它的地方,不过青藏高原给了我最丰厚的回报。所以说,我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是非常幸运的。
Scitom:当时的西藏很艰苦,也很危险。
杨:那时的西藏还在闹叛乱,闹独立,比较乱。当时的人都讲求奉献精神,中科院组织各学科的研究人员去青藏高原做综合考察,我作为地理学科的一员参与其中。当时是坐着莫洛托夫牌的大卡车进藏,以后的生活工作就全依靠这辆四轮胎的卡车了。每次进藏都是200多人的车队,前后都有公安部的武装人员保卫,我们自己也都发了武器。每到一个地方,武装人员散开来在四周警卫,各个学科的研究人员就开始工作。研究地质、地理的就上山,研究地理的看地形,研究地质的就敲石头;研究土壤的就去挖坑;研究冰川的、动物的、植物的。工作结束了,就回到车上,继续向前前进。
Scitom:听您这一番描述,我可以想象到当时那样一幅社会化分工协作的热闹场景。
杨:是的。在当时,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工作。从50年代开始整个20世纪下半段,党培养起来的中国科学工作者在青藏高原默默无闻地工作了几十年,取得了大量第一手的资料,写成了3000多篇科学论文,40多本科学专著。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告一段落后,1980年在我国召开了青藏高原国际学术研讨会,这也是解放后我国所举办的第一次国际学术讨论会。原来世界各国科学家对青藏高原的唯一印象就是神秘,但中国科学家的学术报告让他们感到极度震惊,原来中国科学家已经默默无闻地做了几十年的工作,而且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摸清了家底,就为开发这一地区提供了基本的科学依据。这一点我们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同时,也培养了一批我们自己的科学人才。我个人作为从头到尾参与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的一份子,地理科学的一份子,在这方面做了一些工作。
Scitom:青藏高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她给您最深印象的是什么?让您至今记忆犹新的。
杨:留下深刻记忆的事情有很多,因为每一次都是去不同的地方,都会有新的收获。那么,要说最深记忆的,就是我作为第一批进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八人中的一员,感到特别的荣幸和自豪。
认证第一大峡谷
Scitom:第一次确认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为世界第一大峡谷,是否可以称为您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项科学成就?
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发现确实是一项巨大的科学成就,但这是一个集体的成果,是中国科学家在青藏高原四十多年工作的水到渠成的一个科学结晶,我只是其中的一份子。而我恰好是遇到了很好的机遇,从而成为论证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为世界第一大峡谷的第一人。
Scitom:但机遇偏爱有准备的头脑。
杨:我是第一批进入大峡谷的,到现在为止已经进去了八次,整个大峡谷我是一步步丈量着走过来的。可以说,能够八次进入大峡谷进行考察,这是绝无仅有的。94年通过论证之后,由新华社向全世界公布,轰动了全世界。“20世纪一次重大的地理发现,改写世界地理教科书的一次发现。”是当时所做的评价。在北京中华世纪坛篆刻有20世纪百年重大成就,“94年中国科学家论证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为世界第一大峡谷”位列其中。这是国家和人民对我还有其他科学家所做工作的肯定。
Scitom:徒步全程穿越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是轰动全世界的科学考察活动,您认为这次活动更长远的意义是什么?
杨: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是有国界的,科学要为国家和民族服务。1973年5月进青藏高原考察,到9月份考察结束。当时看到对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研究还是一个空白,领导决定抽一部分人继续留下来对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进行考察,我作为地理科学的代表荣幸地参与其中,这是领导给我的一个机会。留下来的一共是八个人,当时大家已经在青藏高原工作了半年,非常的疲劳,但依然是义无反顾。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考察,除了这里独特的地理环境,丰富的资源,还涉及到我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本世纪初在大峡谷的下游有一条非法的麦克马洪线,是英国殖民主义者勾结印度当局设立的,麦克马洪线以南地区都被印度非法占有。但自古以来我国领土就一直延伸到喜马拉雅山的南麓。在非法的麦克马洪线以南,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还有近250公里的后段,近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所以,对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进行考察研究,还有重大的政治上的意义。领土的争端要靠国家的实力,而国家的实力来自科学技术的进步。只有中国的科学家把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研究清楚了,我们就可以更理直气壮地去收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土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有着丰富的资源。如果把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水力资源开发出来,将是长江三峡的两倍半。我们把它看做是我国21世纪可持续发展的一个储备性的资源,在西部开发当中将起到重大的战略作用。比如西部开发的能源问题,怎么解决?就要靠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水力资源的开发。
Scitom:1998年穿越大峡谷是您1987年因为健康原因停止上高原之后第一次重上高原,回到自己熟悉的土地,您的激动之情?
杨:从1959年第一次上青藏高原以后,我的研究方向就定在了青藏高原。1987年,中日联合攀登喜马拉雅山脉中部的库拉岗日峰(海拔7358米)。一进入高原地区,就遭遇了强烈的高原反应,以后一直坚持工作了半年时间,但已经感觉到身体不行了。回到北京后检查身体,发现右动脉血管有些堵塞。这是因为长期在高原地区工作,动脉血管已经弯曲变形。在这种情况之下,医生不允许我再上青藏高原工作。
前六次进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一直没有走完全程,在核心地区还剩下最后90公里的河段没有走完。论证了大峡谷之后,就有强烈的愿望要走完这最后的一段。所以从94年开始筹备,一直到98年得以成行。当时家人、朋友、同事都不同意我去,但我坚决要去。我是第一批进入大峡谷的8人中的一员,而且大峡谷是我第一个论证的,所以这最后的90公里,我一定要亲自去走完。
Scitom:是否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杨:是的。当时一到拉萨机场,还不到3000米的海拔高度,高原反应就来了。等到了饭店,就眼睛一发黑,休克过去。适应了一星期才适应过来。当时大家全部剃了光头,发誓要征服这最后的难关,当然也都做好了遭遇意外的准备。90公里花了37天。当时是分三个组从不同的方向分头穿越,每个组后面都雇请了100多个少数民族民工,来运送各种物资装备。当成功穿越后,大家抱头痛哭。历经磨难,经过多少次生死的考验,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所培养起来的同志之间的感情,使大家都无法控制。对于我个人来说,能够在花甲之年去参与徒步穿越大峡谷这样的壮举,也可以说为我的人生科研之路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把自己的一辈子奉献给青藏高原,无怨无悔。
大漠里寻“绿洲”
Scitom:1987年您停止高原的考察活动后,选择了去塔克拉玛干沙漠。当时您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那时候你是52岁。
杨:我从事地理工作,实践是我的最高原则。所以当医生禁止我再上高原之后,我选择了去塔克拉玛干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和青藏高原一样具有独特的地理环境,而且两者之间在地理上是有联系的。
Scitom:高原和沙漠是您一生研究的两大领域。各自的研究重点有什么不同?
杨:青藏高原是一个强烈的上升地区,而塔克拉玛干沙漠相比起来就是一个沉降地区,两者之间隔着昆仑山。昆仑山就相当于是一个支点。所以,研究塔克拉玛干沙漠实际上还是为了研究青藏高原。十年当中,我五次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腹地进行科学考察。
Scitom:人为的因素还在不断地加剧沙漠化。许多曾经的人类家园已经沉没于沙海之中。您在沙漠考察过程中是否可以经常这样见证历史?
杨:是的。时隔几年,再回到原来的地方,你会发现再也找不到原来所见到的一切。雅鲁藏布江流域的荒漠化是我第一个提出来的。五六十年代去的时候,雅鲁藏布江两岸看不到沙化的土地。七十年代后期八十年代初去的时候,在雅鲁藏布江上游和下游,都看到很多的沙丘。到八十年代后期就更厉害了。亲眼目睹这种从无到有的变化,其主要的原因就是当地群众对河谷两岸植被的破坏所造成的。
Scitom:如何改变这种状况?
杨:除了从外部引进水资源,充分利用当地已有的水资源,改变当地人民的观念,以及领导同志的思想意识,都是关键。
畅想西部
Scitom:您在西部几十年,所做的一直是摸清“家底”的工作。您认为西部的资源用一个词来形容,是丰富,一般,还是贫瘠?
杨:从整体上来说,西部的资源还是比较丰富的,而且有自己的特色。比如大峡谷丰富的水能资源,青藏高原独特的旅游资源,这些都是不可代替的。
Scitom:西部发展,最关键的是什么?或者说最缺的是什么?
杨:合理开发西部资源,要做到三点。首先要尊重自然,第二要保护环境,第三要保证可持续发展。人才和科学,特别是培养当地的人才,是开发西部最关键的两个要素。
Scitom:你认为外来水的引入可以彻底解决西部缺水的问题吗?还是应该立足于本地现有的水资源进行有效的利用?
杨;为解决我国北部地区缺水的问题,我国实施了南水北调的东线、中线和西线三线工程。但从长远来看,立足西部本身,可以解决西部开发过程中所需要的大量水资源。可以将怒江、金沙江、澜沧江还有雅鲁藏布江的水北调。但因为我国的地形是北高南低,要提高水头需要能源,开发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水力资源正好可以用上。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是一个大的天然水汽通道,可以像南水北调一样南汽北调。
Scitom:经济要发展,教育要先行。西部现有的人才资源对于西部开发来说还有多大的缺口?该如何解决?
杨:要立足于培养当地的人才。国家已经很重视这个问题了,并且采取了很多措施,比如在内地发达地区,建立了很多专门培养少数民族地区人才的学校,将来他们毕业以后回到西部将是开发西部的有生力量。另外,每年都有大批的发达地区的人才去西部工作。
Scitom:您作为一个中国科技文化最发达地区的科学家,频繁地进入西部。那么,您认为在西部开发的过程中,与发达地区在科技方面的交流应该怎么进行?
杨:我个人认为,要充分利用那些在青藏高原从事了一辈子研究活动的老科学家的力量。他们掌握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这些对于西部开发是一笔宝贵的财富。现在很多学校里用的都是很陈旧的内容,如果可以充分利用这些资料,可以让当地的学生更全面更形象地认识西部,从而去开发西部。
永远的旅途
Scitom:您说您希望可以到北极去?
杨:今年九月,中国科学探险学会组织去北极探险考察,计划在北极圈内建设一个考察站,这也是我国第一次在北极建立考察站,对北极进行系统的科学考察。当然今年第一批我不去,但可能在今后两三年内可以去。争取在古稀之年之前完成这个心愿吧。
Scitom:您已经去了很多地方进行科学考察活动,是否还有您最想去而还没有去的地方?
杨:作为一个地理工作者,没有去过的地方都想去。这种雄心仍在,不过很多地方是不可能跑到的。不过,我一直都没有停下来,今年我去了台湾和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
Scitom:现在的中国,仍然有很多落后的地方,需要许多像当年的您一样的开拓者。对于新一代的年轻人,您有怎样的忠告和希望?
杨:我希望年轻的一代,不论是到了那里,都要记住这里是自己的根,这里有广阔的舞台可以供他们施展自己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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