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的西藏
作者:杨 棣
10年前,带着对高原的眷恋,满怀矛盾、浮躁的心情,我离开西藏回到老父、老母的身边。那年,刚上小学的儿子稚气地询问,给我平淡的生活添了几多怅然。
爸爸,你和妈妈为什么要去西藏?
那里有我们的工作,有许多朋友和美丽的雪山。
为什么要回来呢?
为了爷爷、奶奶和你呀!
你会想西藏吗?
会的,爸爸妈妈一生最难忘的就是西藏。
为什么?
我们把青春和梦想都留在了高原上。
时至今日,让我难以割舍,魂驰梦想的依旧是那片曾经生活、爱恋、为之付出的,同时也是曾被关爱、滋养和慷慨给予的高原。
对于那些背负行囊,匆匆跋涉的旅行者,西藏以她的神秘、高仰、空灵和天成的美昭示于人,她自然脱俗的流露,足以让游客叹为观止。西藏钟情、偏爱那些生于斯、长于斯,与之息息相伴的高原人,给予他们厚重与睿智、和善与宽容的雪域文化的滋养。走进西藏,你若是真心、真情、真切地融入到这山、这水和这里的生活之中,也许你对生活会有全新的感悟。
西藏对于我是一种至纯至高的境界,是一生的记忆,也是一段段真实的感受。
1986年6月21日,藏北草原深处文部办事处发生了强烈地震,灾区1083间房屋,有867间受损。地震发生后,那曲地委、行署派出救灾工作组星夜兼程赶赴灾区。那时,我是《西藏日报》社一名驻站记者,跟随工作组,也就有了一段特殊的经历。
地震毁坏了通往灾区下秋措三村的骡马道和通讯线路,那里的灾情不明。上级决定派地区组织部副部长昂强巴带队,徒步翻越海拔5900米地冲赛雪山前往村庄,同行的都是藏族干部,我是他们当中唯一的汉族人。
清晨,寂静的草原沉睡在雾霭中,喝一碗热滚滚的酥油茶,我们开始翻越。藏族驾驶员为了节省大家的体力,力争在天黑前翻过雪山--他固执的、近似疯狂的将越野车"之"字形地贴行在陡峭的山坡上,直到雪线边缘。
从山顶到山脚,在三个多小时的跋涉中,我们跌跌撞撞,经历了冰雹、雨雪,期间也与山间觅食的旱獭一起沐浴过短暂的阳光。山脚下,村民们疑惑地打量着我们,当得知我们此行竟是为他们而来时,个个高兴地流泪,大伙一次次地拥抱,一次次地碰额,村民声声喃语:土切啦(谢谢)!土切啦!!
此后的两天里,在这个偏僻、高寒的小山村,藏族同胞给予我极其特殊的关照。
白天,查看灾情往返20多公里,村主任牵来村里唯一的一匹马,工作组其他成员坚持步行,决不骑马,我被指定为这匹马的临时主人,还被劝导:要想一路同行,就得骑马。而且,喝茶!
夜晚,我们住在牧民的帐篷里。那是顶用牦牛毛编织成的大帐篷,从蓬顶望去,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下雨下雪却滴水不漏。我的"床"是那就地铺上的两张厚实卡垫(用羊毛编织的垫子),位于帐篷中央靠近火塘的地方,其他人身下只有一张卡垫。对这样的安排,我心里十分不安。村主任告诉我,你别客气,现在你是我们这里的"少数民族",是第一个徒步翻越冲赛山到村里来的汉族人,你与我们同甘共苦,同喝一碗茶--为什么?就因为是一家人
,是兄弟呀!
一段经历,可以让你认识一个民族。
藏族同胞面对自然灾害是超然豁达的,余震还未停歇,村民已在倒塌的房屋旁垒砌起新的房基,村里有一户牧民在地震中失去了20多只羊,他却对我们掰着手指说,到了春季,他家还会有新的羔羊出生。
离开村庄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行,男女老少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大圆圈,舒展长袖,亮出爽朗的歌声:
高尚的人啊,有高尚的德行,
走在前面的人啊,为百姓办事情。
......
村里的年轻小伙子,赶着一大群牦牛,让大家伙都骑上牛背,他们在前面牵着牛,送我们出山。
坐在宽大温暖的牛背上,心里暖洋洋的,身旁赶牛的小伙子不甘寂寞,冲着远山、旷野,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喔呵呵..喔呵呵...惹得山谷响起一阵阵欢快的回声。
大学毕业踏上高原,一位长者曾对我说,生活在西藏,日子长了,最大的变化就是有了灵气。我虽不敢妄言,但感觉追随时间的长影,能让人对高原的爱恋情结与日俱增。
神山、圣湖、古老的岩画,还有美丽动人的传说,令人遐思无限;寺庙深处,低沉的法号,虔诚的朝圣者声声祈愿,真的能给在喧嚣都市生活的人,心灵的宁静。
12年后,当我离开西藏时,我忽然感到自己似乎有点超凡脱俗,不再计较恩怨得失,学会以平常心待人对事,学会了宽容。我寻思,是受益于当年一同进藏,却独自行走于边疆,采拮生活中动人乐章,并为此殉难的大姐;是来自北方大都市,志比天高的小妹妹预言般的坦诚相告:我们这代人,注定要作为牺牲,祭献在这片土地上。那一天,她送来一本勃兰兑斯的《十九世纪文学主流(法国的浪漫派)》,此后竟也是永别。
其实,心灵的净化是可以从身边的人和事中感悟的 ,是潜移默化的,在西藏高原独特的自然、人文环境中,日子久了,人会显得有些特别,以后就真的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了。
在拉萨,每逢清明,我和妻子都要到西郊陵园看望大姐和小妹,墓前总是干干净净,早已摆上松柏和鲜花,很多人早于我们来看过她们了。最引人注目的是墓前一垒玛尼堆,前来看望的人,
每次都会添上一颗石子, 玛尼堆一年年地在"长大"。
我不是宿命论者,也非佛家弟子,但我真的迷上了高原上堆垒在山口、湖边、路旁的玛尼堆。传说,玛尼堆是西藏原始部落时期战神的堡寨,现在也是藏族祭仪的风俗。垒上一颗石子,等于一次祈祷,一次追忆,一缕思念。
心中有个西藏,身外有个世界。年年新春,我依然习惯那别具风情的两个"年",新春佳节也比别人多了一份祝福,一个是春节,一个是藏历年。心中的福音依旧是:扎西德勒彭松措(吉祥如意又圆满)。
这些年,家里常有来自西藏的朋友光临,大家相聚一起唠唠家常,更多地传递着西藏的发展和变化:西藏文化艺术蜚声海外,藏医藏药走出高原,西藏的股票上市,旅游观光人流如织......。去年藏历新年前夕,西藏林芝巴结乡一位普通的农牧民才旺多吉跑运输途经成都,特意到我家做客,说起家乡的变化,满脸喜悦的神情。
这几年, 他所在的村庄靠发展运输业, 日子一天天富裕起来, 成了闻名西藏的汽车村。说到今后,他说要让孩子们好好读书,将来考进内地的学校。
我心目中的西藏,正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这是我们当年进藏时的初衷,也是我们永久的期盼。西藏在走向现代化,但亲情没有变,古老的文化、传统的美德没有变。海拔不能拉开距离,时间不会产生隔阂。我笃信:心心相映,相濡以沫,是可以传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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