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自述——李文华 作为一个生态学工作者,我这一生的很多时间是与考察队一起在野外度过的。早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参加了橡胶宜林地的调查,在师长们的指导下到华南地区进行考察。此后几十年来,很少间断野外工作。由于党的培养和偶然的机遇,使我能有机会从南亚的山地和西双版纳的热带森林;从我国北部的长白山和大小兴安岭,直到欧亚大陆北部浩瀚的台加林区英国最北面的设得兰群岛的苔原;从喜马拉雅到阿尔卑斯到和大洋彼岸的安第斯山脉,以及世界上其他的几十个国家进行或长或短时间的考察和研究工作。在这一漫长的过程中,我也从一个普通的科考队员成为一些科学考察队的组织者;从国内的科学研究走上国际舞台。 往事如烟,很多都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已淡忘了。然而,使我印象最深,并永生铭记的是我参加科学考察的经历以及队员们的奉献与团队精神。 记得有一次我遇到一位在园林局从事管理工作的老朋友,我半开玩笑的对他说,你真幸运,天天可以逛公园。他回答我说,你要知道,逛公园和管公园是两码事。联想到我们的科学考察工作,我完全可以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正如不少人羡慕我们科考队员有机会到大自然去作“免费”的旅游一样。特别是在今天,人们愈来愈向往着大自然的美丽的景观和环境,在电视和照片上看到的是美丽的雪,茂密的森林,清澈的溪水,幽静的峡谷。但是在现实中,情况并不是象画面中展示得到那样浪漫。照片上的雪山是可爱的,但是它照不出那里的稀薄的空气和缺氧的环境和寒冷而善变的气候;照片上的森林是雄伟而壮丽的,但是它掩盖了那里的另一个动物和昆虫的王国,蚊蝇,小咬,草爬子……这些都给野外工作者带来了不便,实际上当一个人致力于研究工作之中,当大自然是他的实验室,他既会感受到常人所体会不到的乐趣,也会失去通常人们对自然景物的享受。有时候我常常幻想,有那么一天,我能作为一个旅游者,而不是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再到我过去考察过的地方去弥补我过去失去的那份享受。 如果你和科学考察队员聊天,你会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有许多说不完的故事,有些是他们自己经历的,有些是发生在他们的身边。 记得53年刚刚参加工作,当年冬天就被指派到小兴安岭去为即将到来的苏联专家作突击准备工作。我为自己能有这样的机遇感到无比的兴奋和自豪。在茫茫的原始森林中,我和另一位老师,在向导的带领下,赶上了两天前已经出发了的一个由少数几个人组成的考察小组。我们来自不同单位的人们,大家互相关照,彼此帮助,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紧密的集体。人们帮我用两根呈倒“V”字形的树杈做成褙夹子,替代了我用麻绳褙着的行李。我至今还没有时间真正理解这个简单的工具的力学原理,但是我顿时感到轻松多了。同志们帮我弄到了一张孢子皮,这样就可铺在褥子下面隔断潮气了。浩瀚的林海,寂静的山林,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着,我们沿着森林调查队员们伐开的林班线,在没膝的雪中,沿着熊瞎子踏出的通道,褙着行李和仪器前进。当时森林里野兽很多,为了安全起见,要求考察队员决不能单独行动,同时规定在林子中行进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大声吼叫几声,以免与野兽狭路相逢,我们当时还年轻,在林子里无拘无束的唱叫,倒也痛快。苦了我同去的一位老师,他平时很少讲话,到林子里也没有改变作风。在工作中我们经常呈小组分散行动。结果他两次与狗熊狭路相逢,两相对峙,虽然剑拔弩张,但终归和平解决。险后谈起,为我们经常讨论的森林动物的话题,增加了新的笑料。特别令人感到担心的是那些冰渍物形成的沟塘子,杂乱无章的巨大的石块上,布满了苔藓。人踏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尤其令我们感到讨厌的是在那时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林间沼泽。薄薄的冰层支持不住人体加行李的重量,冰冷的泥浆,浸透了棉胶鞋和裹腿。那时候我真是恨透了这些湿漉漉的沼泽,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这些讨厌的积水排干。具有戏剧性的是,45年后的今天,我竟然被推选为湿地生态专业委员会的负责人,正在为保护沼泽起草一篇报告。 那时候我们住在简陋的帐篷里,每天回来大家都要脱掉衣服闱着用倒木支起的火堆,一直要烤得冒汗,以驱走寒湿之气,同时还要把湿透了的鞋袜和衣服烤干。当时我们是睡在用细小的桦树条搭起的临时床铺上。有时为了偷懒,干脆就睡在地上(这在调查队是违反纪律的)。第二天早晨起来眼眉和胡须都了一层白霜。有意思的是,我不记得我们中谁都过感冒。那里的空气实在是太新鲜了。 也许有人还记得有一部叫西藏的江南的纪录片。它记录了西藏察隅的绚丽的景观和亚热带的风情。但是在我们到那里考察的时候,“江南”并不象影片所展示的那样诗情画意。而是用河流切割造成的巨大滑坡阻断了我们远方的造访者。我们互相掺扶,攀援而上。特别使我永远难忘的是我的藏族小助手小桑杰,他以灵活的动作,多次往返于陡崖之间,一次又一次的牵扶着考察队员走过险境。后来听说他担任了西藏自治区林业考察队的队长。在西藏考察期间,由于交通不便,我们经常要骑马进行考察。有些马不老实,特别是遇到意外的惊吓时马会突然惊跳起来。轻则把你从马背上扔下来,弄不好人掉下来但是脚还套在马镫子里,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马就会由于惊慌而狂奔起来。这时候如果没有人能及时堵拦,的确是凶多吉少了。这种情况,我亲身经历过,也曾经帮助我的战友们把受惊的马的堵住。多次有险无亡的场面,回想起来的确令人后怕。过去由于仪器的限制,很多现在用仪器自动记录的工作过去都要靠人亲自观测才能完成。记得我们在小兴安岭为了进行森林小气候的观测和生理学研究,我带着一批年轻的学生要在黎明以前,淌着沾满夜露的林径的小草,打湿了衣衫,赶到观测的森林现场,进行全日的观测。而在回归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了森林。同学们早出晚归,冒着蚊蝇的叮咬进行了连续的观测,从无怨言。记录下原始森林生态系统的珍贵资料。当年与我共同工作的学生们,他们已经分散到天南地北,有些人已经担任重要的领导工作。值得告慰的是,这些资料已经陆续发表,并受到好评。现在,我们曾经观测过的森林已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到彻底的破坏。这些资料也成为历史的宝贵见证。在横断山考察时,为了了解不同海拔高度的气候条件及其与植被分布的关系,我们从金沙江河谷,翻越白马雪山,又下到澜沧江河谷设立了一系列的观测站点。为了取得全年的观测资料,在白马雪山站的两位观测人员要在山脊的观测点里有3个月的大雪封山期间,与外面断绝联系的条件下,坚持观测,取得了极其珍贵的资料。 更使我难以忘怀的是在我们考察的过程中,亲眼目睹和我一起战斗的同志,为了科学事业,在青藏高原的科学考察中,贡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中有我尊重的师长,有我亲自培养的学生,也有不辞辛苦随队进行报道的记者。每当我回忆往事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他们的默默奉献精神。在我们的成果中,包含了这些无名英雄的无私奉献。 科学研究,特别是宏观的生物地学研究,要求人们深入实际,到大自然中。它要求人们的奉献和集体主义精神。一些重大的科学成果,无不包含着集体的劳动,智慧,甚至牺牲。对于综合性很强的科学考察来说更是如此。然而,荣誉的光环总是只能落到少数人的头上。写这篇是希望对和我共同战斗过的战友表示深深的敬意和感激之情。同时,也对正在从事野外考察和研究的年轻的朋友们致以最殷切的期望与美好的祝愿。 稿源:西藏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