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世界之最” ——访发现世界第一大峡谷的第一人杨逸畴—— 汤家厚 初见杨逸畴,如果不看他鼻梁上架着眼镜,只看他黑红的脸膛,魁梧的身材,接人待物质朴的作风,怎幺也不会想到他是一位科学家,倒象是一位运动健将,或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更不会想到,这位山东大汉式的传奇人物,竟是离徐霞客故乡江阴不远的苏南常州人氏。听说我们是徐霞客研究会的,他便脱口而出:“徐霞客是我们地理学家的老祖宗!”一句切题的话,不用寒喧,既表露了他热情豪爽的性格,又消除了彼此间的陌生感,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自然地开始了我们的采访。 已年过花甲却朝气蓬勃的杨逸畴,经过40年的严寒酷暑,几十万里的长途跋涉,从风华正茂、意气奋发的白脸书生,变成两鬓斑白、指挥若定的科学考察队负责人,他带领队友们,舍生忘死,发现并论证了我国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峡谷为世界第一大峡谷,探索出青藏高原与新疆塔里木盆地的地理衍变成因,重新考察、解决了尼雅古国消失的“千古之谜”,研究了台湾海峡两岸“世界级造型地貌”的新成果,填补了我国地理学中的许多空白,成为国内外闻名的地学专家。 通往世界最大峡谷的漫漫征途
当我们同他谈到这些举世瞩目的成就时,杨逸畴忙说:“这是集体的科考成果,我是代表,是第一人。”他说,人的成功,除了象徐霞客那样,要有勇于实践的精神,还要有机遇。我的机遇,也就是主客观条件比较好。我是57年南京大学地理系毕业的。地理系有两个专业:地貌和经济。人们说,学经济地理要有两片嘴(会说),学地貌地理要两条腿(能跑)。我自幼热爱大自然,喜欢到野外去,身体好,有基础,从中学到大学都是男排运动员。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中科院地理所,有机会到最边远、最艰苦、最落后的地方去,不断得到实际的锻炼和提高。从1960年到1987年,也就是从25岁到52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先后18次参加我国登山科学考察探险队,6次进入大峡谷,成为新中国第一代青藏考察探险的科学家,足迹踏遍了青藏高原,收集了青藏高原大量第一手资料,填补了西藏地貌和第4纪地质的空白。 1973年起,我任中科院青藏高原综合考察队地貌组负责人,在完成了面上的考察任务后,便带领8人小分队,第一次进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对水利资源进行考察。我们在当地向导带领下,从派区东北方向深入峡谷,穿密林、涉急流、攀峭壁、住岩洞,走了半个月,才到了一个叫白马狗熊的地方,江两岸全是直上直下、刀削般的绝壁,再也无法前进了,小分队只好原道返回,但却更坚定了我们探索大峡谷奥秘的决心。第二年4月,我们中科院科考队又奔赴青藏高原,完成既定的考察任务后,我第二次带小分队改道,从派区翻过雄多拉山口,到峡谷下方墨脱县。这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因为山太高、谷太深、汽流很大,直升飞机都很难飞过,暴雨、雪崩、泥石流,经常冲毁道路,每年开山几个月,当地领导就组织人背、牲口驼,运进一年的衣食用品。我们乘天气好,从这里逆江而上,坐独木舟,走藤网桥,攀溜索,头上白云悠悠飘过,脚下江水汹涌怒吼,咬着牙慢慢地爬过江,终于到达了大峡谷顶端岗郎。这里离白马狗熊只有30多公里,却无法通行。听当地门巴族老人说,当年这30多公里的峡谷河床上,曾有两条“虹霞瀑布”,1950年墨脱地区发生8.5级大地震时,村庄被弹入江中,地面陷落,瀑布消失,冰川崩跃。在峡谷斜坡上一条10公里长的冰川,被地震崩裂成6段,末段滑入江里,把雅鲁藏布江堵住了几小时,出现了下游老百姓在河床逮鱼吃的奇景。至今我们在峡底谷地考察,还不时能听到隆隆的响声,感受到大地的颤动。这里是欧亚板块与印度板块碰撞造成的断层带,水往低处流,雅鲁藏布江就寻找这两大板块的裂缝,象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由西向东,横冲直撞,闯到东喜马拉雅山,被南迦巴瓦峰挡住去路,便转为北南方向,再折为南西方向,流入印度境内入海,形成了马蹄形的大拐弯峡谷。这大峡谷的南北方向河段,就成为印度洋南来的暖湿水汽北上青藏高原的主要信道,使湿湿的热带界限向北推进了6个纬度,这里的原始森林成为仅次于黑龙江、云南的我国第三大林区。 “二十世纪人类重大的地理发现”的艰险跋涉
为进一步探索南迦巴瓦峰和大峡谷的奥秘,1982年到1985年,中科院组织了大规模多学科的综合登山科学考察队,我任副队长兼现场总指挥,同大气物理学家高登义、生物学家李勃生等相互配合,几次进藏,每次几个月,最长达8个月之久,历时两年多,进行了最有成效的科学考察探险。我带小分队又一次来到南迦巴瓦峰西麓大峡谷入口一个叫格嘎的地方,选择一块枕江而卧的悬岩作为测量点,考察记录了脚下白浪汹涌,咆哮轰鸣,气势非凡,两岸成V字型的雅鲁藏布江。江水流速每秒10米,江面宽200-800米,最窄处27.4米。据说,曾有个藏族小伙子,把一只烤羊腿从江这边,扔给了江那边的伙伴。这大峡谷成为暖湿水汽通道,造就了世界上最完整的山地垂直生态系统带谱,在水平距离只有几十公里,垂直高度不足5000米的范围内,可以看到从海南岛到北极的全部自然景观。从下往上看:山坡鲜花盛开,草甸灌丛猿鸣虫叫,林海波涛起伏,雪岭银峰舞银蛇。据统计,大峡谷里有3600多种植物,占西藏植物品种63%,大型真菌500多种,哺乳动物60多种,占西藏一半以上,昆虫1500多种,真是“天然的动植物博物馆,山地生物物种基因库。” 我们探索了峡谷入口,便带着食宿用品和大刀、枪枝、向人迹罕至的大峡谷深处,一个叫直白曲登、距南峰最近的测量点进发。到了直白曲登,我们仰望南迦巴瓦主峰,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主峰西坡,垂挂着一条冰川,直到我们的脚下。夏季高寒山区,冰川雪线一般在5000米左右,而这里的冰川只有2500米,这个新发现使我们兴奋不已。正当我们跳上冰川作进一步考察时,突然从悬岩石堆中跳出一只大黑熊,随队的藏族向导迎头给它一枪,受伤的大黑熊却更加凶猛地向我们扑来,当我高呼大家快退避时,向导又连发两枪,大黑熊才轰然倒下。 我们科学探险就是要走前人没走过的路,到前人没到过的地方,也是最可能有新发现的地方,也往往是最艰险的地方,日日夜夜,随时都有威胁生命安全的突然事故发生,要有舍生忘死的精神,才能探索大自然的奥秘。有一次雪后初晴,正午阳光炽热,蒸得人直冒汗,突然,周围山峰,响声隆隆,崩落的雪尘,象决堤的洪水,沿着山坡沟谷,直泻谷底,沿途水桶般粗的大树,被齐刷刷地拦腰斩断,村庄被夷为平地,大量崩雪从陡崖坠落,形成了惊险壮观的雪瀑布,并触发了周围一系列小雪崩,一时间雪浪翻滚,此起彼伏,我们住地离雪崩现场一里多地,都受到雪崩汽浪的冲击。我们目睹路过那里的行人车马,还有一位日本登山队员,都被这“白色死神”埋葬在大峡谷里。 更为惊险的是夜间。我们到了培龙沟峡谷口,在风雨交加的午夜,我们在睡梦中突然被颤抖的大地、怒涛般的轰鸣声惊醒。借着微弱的手电亮光,隐约可见,夹带着冰块树木的泥石流,冲毁了村前的钢筋水泥大桥,正向我们汹涌而来。我们背起背包,踩着没膝深的泥浆,以最快速度跑到了安全地方,天亮后回头一看,我们住过的小村,夹杂在泥石流中,东倒西歪,象“船”一样,向江水中“飘”去了。我们都出了一身冷汗,年轻的队员们说:“好险呀,晚一步就没命了。” 经过多年艰苦卓绝的实地勘察,我们用两条腿一步一个脚印地完成了中科院综合科学考察探险任务。我走的路程最长,深入大峡谷次数最多,掌握的第一手资料也最多,先后写出了《西藏地貌》、《西藏第四纪地质》,特别是同高登义、李勃生合写的《雅鲁藏布江下游河谷水汽通道初探》,开始揭开了大峡谷神秘的面纱。但是,直到1994年,我们才根据长期的科考实践,对着1:5万的航测地形图和卫星影象图,以南迦巴瓦峰为基点,跨越大峡谷与江对岸的加拉白垒峰(7234米),在南北东西方向各作剖面,进行分析和量测,并用实地考察的数据和结果,对照订正。计算结果表明,切开喜马拉雅山,在青藏高原东南斜坡上的雅鲁藏布江下游大峡谷,平均深度5000米,最深达5832米,大峡谷从派区到巴昔卡全长496.3公里,比以前认为世界第一的秘鲁科尔卡大峡谷还深2000多米,比世界著名的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440公里)还长56公里,还深3000米,成为世界上海拔最高、最长、最深、最险的大峡谷。国际第四纪联合会主任、中国科学院院士刘东生教授,认为我们的论证没问题,应该向全世界推出。1994年4月17日,新华社向全世界报道了“我国科学家首次确认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为世界第一大峡谷”的消息,全国包括港澳台地区的28家大报,都在一版头条位置发表了这条消息,认为这是“20世纪人类的重大地理发现。” 象徐霞客那样勇于实践就会不断有新发现 杨逸畴在谈到他青藏高原科学考察探险活动、为什么中途转移目标时说,我在西藏长期进行科考探险,身体受到一次又一次生理极限的考验,几次死里逃生,我始终不后悔。不过,长期在高原缺氧地区工作,对身体损害很大。我的内脏器官都没什么问题,可是,也同所有进藏工作的人一样有高山反应。年轻体壮的时候,很快就适应了。到了1987年,我带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库岗日峰(7756米),高山反应很强烈,在大本营躺了10天才爬起来。虽然自我感觉良好,然而回北京开会期间却倒在厕所里,休克了。经医生检查,是长期缺氧造成心脏右臒动脉堵塞,医生不让我去青藏高原了。这对我精神上是非常沉重的打击,我毫无思想准备:难道我的青藏高原科学探险事业就这样半途而废了?这年我已52岁了,青春年华都给了西藏,我人在北京,心还留在西藏,青藏高原和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还有多少奥秘,等待我去探索啊!然而,我是搞科学的,必须尊重实际。经过冷静地思考,我慎重地作出了新的选择,我把目标转向了青藏高原的北缘——新疆塔里木盆地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青藏高原是上升,塔里木盆地是下沉,两者是相对应的,地势相对低沉的新疆没有高山反应。虽然有不少人去过那里探险,但科学是无止境的,科学探险更不能轻易地说“征服”,要学习徐霞客热爱大自然,勇于实践的精神,就能对祖国辽阔的地域,壮丽的山川,不断有新的认识,新的发现,新的贡献。我毅然地去新疆进行科学探险,连续去6次,2次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在这“连飞鸟也进来出不去”的“死亡之海”,开辟了科学考察和探险的新天地,取得了新成果。 1991年8月,我和日本三井嘉郁夫教授共同带领中日联合沙漠探险队,以于田县作为出发点,不久兵分两路,一路由三井教授带队,一路由我带队,率领10人,16峰骆驼,手执沙杖,在茫茫沙海行进。古书上说这里是“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无渡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的大荒漠,偶然,遇到风干的胡杨,怪兽厉鬼般地恐怖,唯有驼铃叮铛,摇碎了天地间死一般的静寂。盛夏酷暑,太阳直射似烈火,沙漠蒸腾起滚滚热浪,人象在蒸笼里一样热得透不过气来。沙面温度高达70℃,连我们带着晚上用的蜡烛也给烤化了。我们脚上都烫起了潦泡,喝了含镁过量的水,又拉肚子,身体很虚弱了。56岁的我,更感到精疲力竭,沉重的脚步几乎迈不动了。可是一抬头,看到茫茫沙海,只剩下我一个人,前面只给我留下走向生存的脚印,我突然清醒了:“倒下就是死亡,前进就是生命,坚持走!”我终于赶上了队伍,大家在一棵垂死的胡杨树下,躺进浸湿的沙坑,象死一般不说一句话,疲乏极了,连饭也不想吃。我作为队长,稍事休息,便振作精神,给大家发放了水和食品,劝说大家吃东西:“为了活着走出死亡之海,吃东西是眼前极重要的任务”。队员们慢慢开始活动起来,直到第7天上午,我们终于看到了似海市蜃楼的山影——目的地麻扎塔格山,同三井教授一行会合,胜利地完成了由东向西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腹地的探险任务。我把这次沙漠探险的新发现,联系青藏高原的科考成果,写成了论文,进一步解说了青藏高原不断隆起,塔里木盆地不断下沉的奇特关系,解说了笼罩在青藏高原北缘“雨影区”(无雨区)大沙漠的衍变缘由,为我国地理学研究增添了新内容。 我不仅研究了新疆的自然地理,还以科考探险的成果,重新解说了举世闻名的“尼雅千古之迷”。尼雅古国遗址被国内外学者认为,可与古罗马被火山灰埋没的庞贝城媲美,是古丝绸之路上,唐玄奘取经回来经过的“精绝国”。我从1992年起,任中国探险协会计划部主任时,先后带队上至昆仓山尼雅河源头,下至大沙漠尼雅河末端,进行了全流域考察。两年后,我又一次带队去新疆,进行了多年来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一次科学考察活动,主要考察地理环境的改变,对尼雅古国兴衰的影响。10月底,我们从民丰县进入沙漠腹地考察28天,探查明了尼雅古国的地域范围,古国的中心地带以突出沙海之上的印度佛塔为主要标志,获得了两千年前的木乃伊、丝绸、玉珠串、彩色陶罐等许多文物。通过地表地下勘探取样表明,尼雅人是沿河棲息生存的大沙漠所在的塔里木盆地,距今7000~8000年,原是个大湖泊,后来逐步干涸成河,河水逐步干涸,迫使尼雅人不断外迁,在2000~1500年,即我国汉唐时期,尼雅古国逐步消失。我考察的结果,写成了自成一说的《尼雅环境的改变和文明的兴衰》。 全社会都要迎接中国大峡谷时代的到来
杨逸畴无论是兴奋自豪地谈过去,还是怀着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谈未来,最后总是离不开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大峡谷是他的生命所系。他说,作为搞地理研究的,全国差不多的地方,高原、沙漠、海岛,我都去过。最近几年,我研究与地理环境相关的新课题——海峡两岸造型地貌的对比研究。但我最大的心愿,还是要实现中国人徒步穿越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在大峡谷雅鲁藏布江急流进行第一漂。他说,岁月经不起等待,世界第一大峡谷的论证推出至今已经三年了,大峡谷的核心部位三段近百里的无人区,至今还无一人能徒步通过,大峡谷的急流,至今还无人作第一漂,大峡谷核心部位,在科学上还有许多奥秘等待探索。他呼吁全社会,特别呼吁企业家们,都能象支持体育比赛那样,支持科学考察探险事业,支持我们为保护、开发、利用大峡谷,为全中国和全世界服务。大峡谷有独特的地理环境,诸多的自然景观,丰富的自然资源、雅鲁藏布江水力资源,单位(公里)蕴藏量为世界之最,如果将大峡谷裁湾取直,获得2500米的落差,发电量超过三峡3-4倍,不仅能解决我同青藏高原的能源困难,还可以支援东南亚国家;大峡谷的生物种类占西藏的60%,物种资源齐全,是巨大的财富;大峡谷离珠穆朗玛峰70O多公里,地球上所有想看世界最高峰、世界最大峡谷的人,都要到中国来旅游观光。作为中国的地理学家,责无旁贷地要为保护、开发、利用大峡谷,提供更多的科学依据,迎接中国的大峡谷时代到来! 稿源:西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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