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在召唤

——记优秀知识分子文世宣——

楚 澜

  1997年4月15日,江苏省首次组织的优秀知识分子事迹报告会的会场里座无虚席,三千多名听众神情专注地聆听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用略带四川乡音的普通话,平静地讲述自己九次赴藏进行地质科学考察的神奇经历……

  他就是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研究员文世宣。

  文世宣出生于川中美丽的沱江边,每当冬春枯流的季节,江水平缓,清彻见底;夏秋时分则洪水咆哮,一泻千里。沱江水哺育了他,陶冶了他那热爱大自然的品性。1953年他考入北京地质学院,四年后,以全优的专业成绩完成学业,他急切地想重新回到大自然的怀抱。和那个时代的所有热血青年一样,这位敦厚的年青人胸中燃着一团火,一心就为着把自己的祖国建设好。1957年毕业分配来到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他做好了搞野外工作的准备。哪里需要,哪里就有他忙碌的身影,从在江苏为找石油做地面地质调查到在东北为煤田搞地质勘探……打那时起,文世宣就把自己交给了祖国的山峦和岩石。


初上高原

  1966年,中国科学院组织了首次对珠穆朗玛峰地区的科学考察,到西藏去,到喜马拉雅山去,去探索世界最高峰的身世,这是文世宣梦寐以求的宿愿。他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进藏考察,他被委任为地质专题负责人之一,并兼任地层组组长。这时刚过而立之年的文世宣,如鱼得水,浑身是劲,重任在身,信心百倍。

  莽莽青藏高原,平均海拔约4000米,面积250万平方公里,占全国总面积的四分之一,是世界上最高、最大、最年轻的高原。高原南部边缘的喜马拉雅山是世界上最高的山脉,珠穆朗玛峰就雄踞在巍峨的喜马拉雅山中。

  考察的车队沿青藏公路行驶着,才到高原北大门的昆仑山口,文世宣就急不可待地打开车门,踏上高原的土地。他满怀喜悦的心情凝望着眼前壮丽无比的昆仑,兴奋不已;同时,头重脚轻、飘飘然,像登陆月球。腿脚不灵的身躯,预示着严重的高山反应已经开始。在途中,接踵而来的是呕吐,头痛得像被念了紧箍咒,黄豆粒大小的汗珠从额角滚滚落下,最难过时,他想看一下手表,发现自己连撸起袖口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样,他踏上了高原考察的漫漫征途。

  考察的条件是很艰苦的,最要害的是缺氧。然而,初上高原的兴奋和每天都能伴着世界最高峰的愉悦,使文世宣和他的战友们把战胜艰难困苦视若难得的经历。初战告捷,他们在珠峰的西侧,一举发现了奥陶纪、志留纪、泥盆纪三个地质朝代的大量古生物化石,使当年那群小伙子们欣喜若狂,欢声振荡在喜马拉雅空旷的山谷。他们的发现为那一层层岩石组成的厚厚的史书找回了丢失的页码,一下子把世界最高峰珠峰地区有化石证据的历史向前推进了将近两亿年,写下了科学考察史册中光彩的篇章。神秘的青藏高原,你有多少不为人们所知的奥秘?!从此,文世宣与青藏高原结下了不解之缘。幼时读过私塾,后来又喜爱古典诗词的文世宣,当时吟了一首诗:“山高梦长几亿年,机遇一朝露真颜,从此名山续新史,天下书生另眼看。”在后来的青藏高原国际科学讨论会上,文世宣代表全组的一篇论文,被安排为全体大会上的第一个报告,使中外专家耳目一新,赞誉有嘉,果然应了“天下书生另眼看”这个吟唱。

  1967年秋冬之季,文世宣和他的同事们第二次来到珠峰地区。俗话说,“高处不胜寒”,地势每升高1000米,气温要降低约6℃,季节迟了就更加寒冷。一次为观察一段地层,必须涉水,他们光着脚下到冰冷的水中,顿时痛得像万针扎入,急流中冲来的碎冰块撞在小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当到达对岸时,双脚和双腿麻木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肢体了。


茫茫羌塘无人区

  1976年,文世宣又参加了规模最大的一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考察队分成四个分队,其中以藏北分队条件最为艰苦,要骑马穿越茫茫的羌塘无人区。如果有某种神力能把整个高原的自然条件同步改善,即使青藏高原变成了美丽的江南,那茫茫的羌塘无人区也仍然是荒凉的塞外世界。“羌塘”,藏语为北方的空地。那里比高原其它部分地势更高、更寒冷、更干旱,风也更大,还有频繁的雷电、雪、雹。在上世纪末,一位很著名的瑞典地理学家斯文赫定带着随从和许多牲口三次进入无人区,途中他的随从先后死去十几人,牲口则几乎全军覆没,能活着出来的只有十分之一。他后来心有余悸写道:“那是人和牧群都无法生存的地方,在那里时刻都感到有如产妇难产之痛苦”。由于那里自然环境的恶劣,因此过去几乎没有什么地质资料,更无任何古生物记录。想到尽量多收集这个地区的第一手地层古生物资料,对研究青藏高原全区的地质历史等重要问题极关重要,文世宣毫不迟疑地只身一人,代表地层古生物专业,参加了这个藏北分队,挑起了这次考察重担。这时的他已42岁,在分队里的专业人员中他是年龄最大的,心脏又有点毛病。正是一代科学工作者的历史责任感和为科学献身的精神,使他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

  无人区自然条件之艰苦确实名不虚传,那儿空气的氧含量已不到平原低地的二分之一,他们途中几十个营地的平均高度就达5030米。在那样的环境里,他想看看地上的石块有没有化石,宁愿用脚笨拙地去翻动,也不想弯下腰去拾,因为弯一次腰要付出喘几口大气的代价。找化石要挪动地点,为了省点体力,他总是把马绳系在自己的腰上,走到哪里马就跟他到哪里,不然走回头路去牵马,哪怕是走十几米也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无人区的夏季依然寒冷,每天清晨几乎都在0℃以下,最冷的一天达零下18℃,风速13米/秒,雷电、雪雹非常频繁,每天多达13次。每当眼见着雷电快到了,他们就赶紧将罗盘、鎯头、枪支、子弹等金属物品扔到一处,把马拴到另一处,自己再选一处趴下,不敢抬头。有一次,遭雪暴猛袭,狂风夹着雪刮进他们登山服的领口,融化在身上,雪水从胸口向下流向双腿,流进了登山靴,内衣内裤全湿透了,人冻得像冰棍,清鼻涕涌出与雪水混在了一起。两个多小时后雪住了,他从一只鞋里就倒出了一茶杯水来。

  因为无人区水质在差,加上缺氧,文世宣消化功能减弱,拉肚子是常事;吃不上蔬菜,他嘴唇裂得像开花馒头,喊话、张嘴笑都会流血,饭只能用小匙从嘴角边的一条缝送进去。有几天牦牛负担太重,连续倒下好几头,他们只得把沉重的行李放在各自的马背上,自己则牵着马步行考察。这真是难以想像的辛苦!在那儿平地步行脉搏每分钟达100次左右。相当于在内地长跑。文世宣在无人区步行了三天,就等于在内地整整跑步了三天。爬山时,实在累极了,他便拽住马尾巴,借助它的力量,一点点向上爬。

  去一趟无人区实在太不容易了。地层古生物专业又只有文世宣一个人,他把一切可用于考察的时间都用在了考察上,拼着命干。在三个月穿越羌塘无人区1500多公里的行程中,他在斯文赫定走过而一块化石也未采到的路线上,找到了140多个化石点,采回了十五个门类的二、三千块化石,密密麻麻地记下整整一厚本原始材料,使原本空白的无人区,有了较多的地层古生物资料。

  1980年底,全力支持他进藏考察的妻子突然病倒,且癌细胞已经扩散,两个月后便溘然长逝。这个突然降临的灾难像一个晴空霹雳,给他以沉重的打击。在那段时期里,遭受人生之最大不幸的文世宣常常静夜难眠,以泪洗面,他的诗“独伤空房夜不寐,旧景萦回肝肠碎。起凭栏杆对孤月,又是一宿凄清泪。”正是当时情景生动的写照。


再进无人区

  青藏高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文世宣,1987年在家庭创伤稍事平复之后,他又带领课题组人员赴喀喇昆仑——昆仑地区考察,从西部再度进入羌塘无人区。

  这时他已53岁了,“去高原行不行?”他的心情像当年初次进藏一样惴惴不安。在从北京去乌鲁木齐的飞机上,他思绪难平,写下了一首七律:“银燕钻空逐红日,壮心恰似少年时。廿年心血系青藏,半生事业在山石。风雹羌塘成旧事,冰雪昆仑演新史。世事尚凭肝胆壮,浩歌默默奏哀师”。文世宣就是这样带着对科学事业执着的追求和献身的勇气,以及几分悲壮的必胜心情,再次踏上了去高原的征途。在进入无人区途中,他的气管炎病发了,二天没吃一点东西,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一次到了宿营时,他刚支好自己的帐篷,就趴在行李卷上昏睡了过去。

  在无人区,不仅要同恶劣的大自然条件抗争,还要时时提防野兽的袭击。有一次,文世宣和另外一人,在一个山坡下找化石时,遇到狼群,其中有三只狼向他们逼近过来。他们没带武器,只好背靠陡峭的山崖,免去后顾之忧,与狼对峙,同恶狼斗智,直到狼群散去,演出了一场十足的“空城计”。事后文世宣手捂着卟卟跳的胸口,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一百多个日夜的艰辛,换回了大批原始资料和化石标本。在撤离羌塘途中,饱经了苦也羌塘,乐也羌塘的这位老考察,留恋之情油然而生。过了界山达坂,犹频频回首,眺望羌塘上空过去看惯了的蓝天白云,仿佛它们也有同样依恋之情。


未了的高原情怀

  1992年文世宣最后一次进藏时,他已是58岁的人了。为了培养接班人,他带着研究生又去了珠穆朗玛峰地区,“断肠千百度,攀涉遍高原”这是文世宣对他几十年来先后九次进藏考察经历的总结。

  几十年来,他和他的同事们在考察青藏高原中记录了下了一本本的地层资料,采回了一箱箱的化石标本,使许多空白地区有了地层古生物资料。如今,文世宣在青藏高原地质学、地质古生物学的研究中,已有50多篇(册)的论著相继出版,他在青藏高原的地层分区、古生物地理、印度板块的向北漂移等重大理论问题上,提出了自己较系统的认识,受到了国内外地质和古生物学界的重视。1984年中国科学院授予他首届“竺可桢野外科学工作奖”。1987年获得美国名人传记研究所的金质荣誉奖章。他主持并参与撰写、负责编审的珠穆朗玛峰地区、西藏地区的地层、古生物共8本410万字的专著,作为青藏高原研究项目的重要成果,先后获得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奖的特等奖和国家自然科学奖的一等奖。

  参加青藏考察面对的不仅是艰难困苦,还有诸多危险,是许多人望而却步的苦差事。可文世宣对此却有他自己的理解。他说:“人的一生就是奋斗,就是不断地与各种艰难困苦作斗争。我很幸运,能几十年从事青藏高原考察,能献身于青藏高原研究。我想,我是找到为国家效力的地方了。”已年过六十的文世宣,仍然“心血系青藏,梦魂绕山峦”,真象他自己说的:“我这一生怕是离不开青藏高原研究了”。这里,我们看到了新中国培养出来的一代知识分子的对国家和民族具有的强烈的使命感和对事业不畏艰险、执着追求的无私奉献精神。


稿源:西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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