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士志常在 ——记著名气象学家、研究员汤懋苍—— 颜家骏 大西北的召唤 1957年5月的一天,汤懋苍神采飞扬,心潮起伏,正在为他的论文做最后的润色。他从工作的地方北京地球物理所,直奔北京大学未名湖畔。这位昔日北大物理系气象专业的高材生,每逢学术思想需要推敲突破之时,总是来到这里沉思。此刻他打开了破旧的书包,拿出了他的论文《亚洲东部的阻塞形势及其对天气气候的影响》,开始了字斟句酌。“对于阻塞形势的生成原因与过程等方面虽然已有了一些论著,但更多的工作是关于它的统计性质的”,“但是这类阻塞形势对东亚天气和气候的影响,却很少有人进行过分析”。他才二十二岁,毕业还不到一年,却如此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症结。在杨柳依依的未名湖畔,他俯视潋滟水光沉思,他仰望兰天白云遐想。他感到了手中论文沉甸甸的分量。这篇论文是他的处女作,是寄给国内一流权威刊物《气象学报》。他不再犹豫了,笔酣墨饱地写下了他的理想:“本文的目的是想对东亚阻塞形势的一般情况做一些统计学分析,其中包括阻塞形势对中国气候的影响,特别是对反常气候——大旱大涝的影响。”《气象学报》编辑部是1957年6月20日收到他的论文。11月就刊载了,这是相当难得的高速度,论文的笔力雄浑,视野辽阔,志向远大,让人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个青年学者之手。 汤懋苍为了登上气象科学的圣殿,离开山清水秀的江西老家,来到了祖国的首都北京。现在他又听到了大西北的召唤,党中央和国务院决定把兰州逐步建成国家的西部地学中心。天苍苍,野茫茫,神秘莫测的西部地区,他神往已久。连绵起伏的群山,黄河长江的源头,山区气候、高原季风、汛期预报,多少奥秘在那里埋藏,那里才是气象科学的前沿阵地。1958年5月,他和高由禧先生一同阔别北京,踏上了西去兰州的列车。列车在祖国西部穿行,汤懋苍深情地望着车窗外广袤无垠的大地。他和高由禧先生兴致勃勃,畅谈着今后的设想:“首先要把西部地区的气候研究得和东部地区同样清楚”,他的目光望着遥远的青藏高原的方向接着说:“一定要把高原大气的影响搞清楚”。大地处处显露着干旱气候造成的地学风貌,他的话语满含着真正男子汉特有的坚定:“还要研究用什么方法改变西部地区的干旱面貌。” 他的脸在夏日的阳光照耀下,热情洋溢,容光焕发。眼睛象深不可测的大海,从里面不时泛起思维的浪花。此时他正放眼远眺,他似乎看到崇山峻岭、荒漠冰川,指引他去开创山地气候研究。此时他正侧耳倾听,他似乎听到青藏高原,风吹草地,呼唤他去探索高原季风与气候关系.此时他正热血飞涌,他似乎感到,苍茫大地,旱涝预报,激励他去踏上万里路和万卷书的征途。古城兰州啊,快伸出双臂,热情拥抱这年轻有为的气象学者吧! 祁连山人
1958年6月,汤懋苍随中科院冰雪考察队进军祁连山,进行山地冰川气候考察。有一次去酒泉附近的北大河河源,他独自返回的路上,夕阳正在西下。突然他发现前面约一百米处,有两只狼正凶狠地望着他。他想起老乡的经验,不进也不退,席地而坐,紧张地盯视着狼的动静。多么漫长的半小时啊,太阳一落山狼就敢扑上来吃人。他思索着未酬的壮志,想象着将要进行的人狼之战,他真正懂得了时间的珍贵。考察队大队人马终于来了,他逢凶化吉。分秒必争,成了他以后的生活信条。 同年他担任野马山冰川气候考察站站长,领导越冬考察。那是何等荒凉的自然景观啊。方圆二、三百公里渺无人烟,汽车要走几小时才有人家。没有鲜花绿树,只有冰峰飞雪。没有欢歌笑语,只有寒风怒号。他不但心甘情愿,还欣喜若狂。他站在高山之巅,思绪万千。我国的气候类型,可以极粗略地分为东部季风气候、西部干旱气候和青藏高原气候。野马山正是这三大类型交汇之处。他冒着寒风飞雪,沉思祁连山区的气压系统。为了阅读大自然这本打开的书,他废寝忘食,舍生忘死。 1959年4月,汤懋苍去老虎沟冰川插标竿。他们背着十根一捆的标竿,咬紧牙关地向上攀登。走到粒雪盐地处,冰裂缝上覆盖着冰雪,冰裂缝却深不见底。他不顾一切地前行,为了揭示自然的奥秘,生命早已拜托给命运。突然一脚踏进了裂缝,他机灵地抱住竿,四米长的标竿恰好两头担在了冰缝上,他才幸免于难。他发现有个同志没戴墨镜,无言地给那个同志戴上。下山的路上,汤懋苍却因此暂时失去视觉,得了雪盲症,在海拔四千五百米处,有段零点三米宽、两米多长的小路,路旁一侧是几十米深的悬崖;另一则是峭壁。同志们拉紧绳子,汤懋苍双目失明,手握绳子摸索着挪动。脚下是坚硬光滑的千年冰峰,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一步三滑,全身的重量和整个生命都紧握在双手之中,真是千钧一发。难忘的两米路,永恒的十分钟。 快来看一眼,野马山考察归来的汤懋苍吧!在七个月里,他没有洗脸,没有理发,更没有洗澡。他身穿一件不带面子的光皮筒子大衣,脚登着一双破毡靴。他满脸污垢,两腮是长得吓人的胡须。披着一头野草似的长发。他完全变成了一个“野人”只有双眼还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啊,祁连山人汤懋苍!谁能相信,站在面前的,竟是只有24岁的来自京都的翩翩学者!正是凭着两年的祁连山考察,1964年他写出了我国第一部山区气候学专著《祁连山区气候学》,登上了当时国内山区气候研究的高峰。人们不会忘记,在这出色论著的字里行间,有过多少催人泪下的故事。 高原的风
1959年夏天,汤懋苍在永昌南的东大河河源考察冰川气候。在四千米高空,天气瞬息万变。当雷声四起时,他的头发经常竖起,刨冰镐的镐尖冒着火花。可能因为静电场太弱,他才多次幸免于死。他经常徜徉于狂风雪舞之中,剖析高原的特殊气象。他心中积累了丰富的资料。时机一旦成熟,很快就会孕育出新的篇章。 1962年,他在高由禧先生的指导下研究高原季风。他首次明确定义了高原季风,明确指出高原上的风系在垂直方向上存在着三层结构,在山谷风层上面,存在着一个高原季风层,冬夏盛行风向相反,这是高原气候的重要支柱。后来他还发现了美国西部也存在着高原季风,现已得到广泛承认。这些才思隽永的学术思想,都萌发在祁连山区那些难忘的日子里。当年他就写出了《高原季风与华西气候》,这篇出类拔萃的论文,使他跻身于高原季风研究的世界前列。 1966年6月,他正在酒泉执行国防任务。文革动乱不幸开始,他在酒泉遭批斗后的当天晚上,他真想跑出嘉峪关,走入无边无际的沙漠,让洁净的黄沙伴随他清白地死去,但是他不能死,他的专著《祁连山气候学》正在印刷厂排版,那是他死里逃生的心血结晶,那是他真正的生之恋。次日,他被押回兰州盘旋路的研究所办公楼前,被戴上特制的高帽,高帽上有两个牛角,牛角上还挂着墨水瓶。他被从一楼带到五楼,又从五楼带回一楼。后面几十个围观的人狂呼着打倒“黑帮”的口号,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他的心反而平静了,喊叫声似乎逐渐化作了寒风怒号。他的眼前似乎闪过了毕业十年的战斗历程:黄昏时的饿狼、救过命的标竿、雪盲时的摸索、冰镐上的火花……他的脑际似乎涌现出奋力摘取智慧之果:刚毕业处女作的成功、祁连山气候学的高峰、高原季风研究的突破,汛期预报研究的探索…… 1966年10月,接连不断的打击,似乎超过了杨懋苍的承受能力,他的心碎了,《祁连山气候学》已被取消排版了,他似乎无牵无挂了。那是个漆黑的夜,他来到黄河岸边,他要……他突然止住了那最后的一跃,他好象听到还没满月的爱女啼哭。细细听来,那黄河似乎呜咽的东流之声,分明诉说着历史上那些忍辱负重的民族精英。他忘不了那庄严的一瞬,他突然领悟了人生的真谛,他要活,为了含辛茹苦的气象事业,为了心坎深处的可爱的中国。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眼睛,灵魂在泪水中悄悄升华。 《青藏高原的基本气候特征》、《青藏高原平均压、温、湿场的基本特征》等重要论文都是在文革那动乱的日子里撰写的,这是他对祖国的一片赤子之心。如今他的高原季风理论已被世界公认。他没有时间沾沾自喜,他又在长期预报方面寻求新的突破口。 汛期预报
1965年春天,汤懋苍关于甘肃东部降水问题的研究开始突破,他成了国内第一个最重视地气相互作用的学者。他已经几夜没有很好入睡,灯光照亮了桌上的几个气象站的资料。陇东农民根据冬天黄鼠挖洞的深浅和春天树发芽的迟早,就能预报降水的多少。他反复推敲,寻找着内在的规律。他画出了深层地温图,又画出了次年降水量图。他的大脑兴奋、抑制,又兴奋、再抑制。他终于昏昏然入睡了,他迷迷糊糊梦中喃喃自语,一瞬间闪过了奇怪的念头,如果把深层地温图和降水量图画在同一张图上,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他蓦的惊醒,迅速地画出了深层地温—降水量图,双方有着直接的相关性,结论是如此直截了当,不容置疑!在这幸运的偶然里,包含着多少追求和必然!那是怎样的沁人心脾的狂喜,他用醒目的红笔连画了三个感叹号,他把刚画好的图表紧紧抱在怀里。他真比得到了全世界的黄金还要幸福,他恨不得大声欢笑,他多么想放声歌唱。大自然的规律,多么神奇。他不能自己,推开了窗户。黎明前的空气清新而又冰凉。他多么想让世人们快快醒来,与他分享这胜利的喜悦。多么幸福啊,他心中象斟满了美酒一样,这是他重要理论的雏形,可惜文革动乱推迟了汛期预报的问世和完善。 1975年4月,芳草萋萋,晴川历历。在武汉召开的汛期预报会,到会代表有二百多人,这是文革以来的第一次盛会。汤懋苍的论文《下垫面能量储放与天气变化》,早已被代表们争相传阅。一般报告大会只给半小时时间,论文太多了,实在没有办法。但是会议主持人却对汤懋苍说:“今年的新闻人物就是你。”在这群英会上,竟破例给了他整整两个小时。他健步走上了讲台,目光四射,侃侃而谈,讲述他怎样建立了地温与天气气候变化关系的观点,指出了不同深度地温与降水明显相关。他的论文得到了与会代表的普遍好评,他为祖国和世界的汛期预报迈出重要的一步。
科学研究没有止境,汛期预报对国计民生影响巨大。他不满足于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又先后写出了《气候系统振荡的初步研究》和《一个长期降水预报的热力学模式》,为他的发现奠定了牢固的理论基石。汤懋苍的公布十年的汛期预报之后,与实况对照检查了结果。他们预报的多雨或少雨轴线,有68%与实际相差在二百公里之内。这是国外望尘莫及的。他奋力登攀,高歌猛进,考虑青藏高原和北太平洋冬季的热情况.根据能量平衡方程,提出数值模式。他的这个方法的技术考评分是零点贰。这在国际上是遥遥领先的。 1981年9月,美国大气物理学家赖特尔教授访问中科学院兰州高原大气物理所。当时汤懋苍已经成功地进行了六年汛期预报。赖特尔教授仔细研究了地温与降水量图,当场就邀请汤懋苍赴美访问。次日宁卧庄会谈又一次发出邀请,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就这样,在历尽艰辛和磨难之后,汤懋苍的理论终于要走向世界舞台了。 誉满欧美
1982年9月,汤懋苍登上了开往美国旧金山的班机。在大洋上空,他认真筹划着科罗拉多之行。他坚信他的理论是科学的,能够经得起美国实践的检验。想起1981年向奥地利气象杂志社投寄的短文,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短文问世不久,他就接到了印度气象学家萨姆维的来信,请求详细介绍他的汛期预报方法。他的名字和论文比他本人更早地飞出了国界,他已经成了神秘的汛期预报的同义语了。他青年时的壮志终于开始实现。 他下榻的科罗拉多州立大学,这所大学坐落在落基山下的科林斯堡。《用深层地温进行长期降水预报》和《美国高原季风》,这是和美国同行赖特尔共同商定的题目。这两个题目在美国气象学界备受青睐。汤懋苍胸有成竹,把他的理论推广应用到大洋彼岸。根据历史资料的检验,汛期的检验,汛期预报的结果在美国比中国还要更好。他的理论很快就要席卷北美大陆了。1983年3月,科林斯堡广播电台首先广播赞扬他:“如果一个革命性的研究的预期成果是正确的话,那么气象学家以后将会注视着地下而不是天上,以改进天气预报……可望重新评价这样一个流行的理论,即天气型式都是由大气和海洋的情况决定的。”接着《芝加哥论坛报》、《纽约时报》、《今日美国报》以及《美国之音》等三十多家电台和报纸都争先恐后地报道了汤懋苍的理论,英国《新科学家》专文报道,他的名字又飞向不列颠了。 科罗拉多风景优美,素有美国瑞士之称。他喜欢落基山下的小城,尤爱观赏白雪皑皑的山景。他面对这雄伟自然的景色,淡装素裹,大有超凡脱俗之感。他也驱车游览了美国西部各州,准确的说应该是观察研究西部高原的季风现象和自然景观。他没来得及去黄石公园和圣迭戈水族馆。他的足迹踏遍山区各州。他的时光没有枉然白费,他发现了美国西部也存在高原季风。他的这个发现很快就得到了广泛承认。 1983年10月,他谢绝了美国同行的多次热情挽留,从美国载誉归来。1986年,他被聘为中科院兰州高原大气物理所研究员,随后又担任副所长。1987年,他的上述成果荣获中国科学院1987年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他成了德高望重的科学家,然而汤懋苍还是汤懋苍,生活节奏依然那样紧迫迅速。 永远进击吧,汤懋苍——壮志常在的猛士! 稿源:西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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