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 星期三 雪转晴
一早桑吉带我们去拜访了格西洛桑嘉措。一位侍者引领我们进去，在门外脱鞋的当儿，我隐约看到一位慈颜善目的尊者安详端坐于炕上，他正亲切地注视着我，我想不管多少年后，即使皱纹爬满我的脸庞，我也会记得这慈爱地目光。未进屋我已被一股融融的暖流包裹，这一定是慈悲的法力所致。
跨入房间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我发自内心的向尊者行了叩礼。"不用磕，不用磕，坐在这边吧。"格西的话语里满是关切。他的双眼充满了对我们两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的友好和善意。我们盘坐于炕下的棉垫上，桑吉也盘坐于对面。我把自己如何接触佛教的缘起一一道出，尊者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格西说："我只是一名普通僧人，并非高僧大德，从六岁起入本寺学习佛法，我唯一学习的方针就是亲近善知识。我追随的三十多位善知识有许多已圆寂往生了，普渡众生、利益众生是佛祖的希望，作为一名僧人，宣扬佛法，不论贫富，以慈心（菩提心）、慈行（菩提行）为利益众生之根本是我应尽的责任。"
 我问发愿有何方法，格西说："无始以来我们造下许许多多恶业，诸多的恶业之源都来自三毒：贪、嗔、痴。因此我们要修行自己的意识、行为并对三毒的源起加以控制。要发忏悔心，对无始以来所造恶业进行忏悔。要发菩提利他心，一切行为以利益他人为根本。只要精进修行，就可早日将过往所造恶业消除。如做了不利他人的事情，不要将这种怨结积累，要真诚发自内心的向对方道歉，这样做不仅消除了自己的修行障碍，同时也为对方作了善事，这才是真正的利他心。如若不然，这因果报应将无穷无尽地轮转，没有尽头。假如一个单位领导潜心修佛，他就会以利益手下员工为根本，单位上下也一定会和睦相处
。
他依然心如止水地坐着，话语却让人回味良久。
我问格西："有人称现为末法时代，您对此有何看法？六道轮回不止，修得人身乃前世所造福田，也 惟有人才能感悟成佛。可怜有些善良群众一心向善但无缘听到真正佛法，这是否因他们本身福田不足之因�"格西缓缓道来："万事都有自己的因果，其中玄妙甚多，误入邪道都缘于无始以来所造的恶业。诸如有些家庭子女，不但孝敬而且出息，为祖先、家庭、父母争光。有些则相反，虐待父母，胡作非为，这皆因善恶因果所致。"
格西前年才自学汉语，目的是为了让汉地信众能直接听到佛法，尽量解答他们的问题。语言的学习对思想的交流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我又问道：“如上级领导，虽我心想劝说但又不易开口，应如何对之？”格西答：“这种情况应以忍辱为重，让对方自觉地感到失误之处，自发地觉悟悔改将是再圆满不过的。”持戒、忍辱、布施、精进、禅定、智慧为佛法之六度，这忍辱实为难上之难。回想自己经历的种种往事，忍辱功夫欠太多了。许多时候都抱怨自己的不幸，却不知修持六度的次第，以至荒废无数宝贵的时间。
辞行前尊者赠予我们两个观音护身符，还有两张他的照片。背后用藏文提写了两段格言：
假如知道明天将要死去
今天还要坚持学习
如这一世修不成智者
也要把修行的资粮为下世成佛作准备 无论做何事情
要牢记亲近善知识
再难的事也会变简单
且可顺利完成 下午我们去了夏河县藏文中学，桑吉的同学帕巴杰在该校任中学老师，特地邀请我们为他的学生作一番演讲，这是我们首次用拉萨话献丑。我们演讲的主题是叫他们学好现代知识，弘扬民族文化。
夏河藏文为"BZANG-CHU"，音桑曲，因有一条桑曲河从夏河县流过。拉卜楞寺为藏区格鲁派（黄教）六大寺之一，规模之大在西藏也罕有，据说寺僧有三千之众，还有其它地方来学经的僧人。就安多区而言，这里是宗教中心也是文化中心。
拉卜楞寺座落于山坳内，前后皆为山，桑曲河环寺而过，拉姆说："山环水抱必有气"，寺庙创建于一七零九年，至今三百年而不衰或许有些道理。另外寺庙一直与中央政府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也是寺庙长期保存发展的原因。
与桑吉约好早晨十点拜见格西洛桑嘉措(DGE-BSHES-BLO-BZANG-RGYA-MTSHO)。我们早早起身出门，见路上铺满了雪，桑吉说这是个好兆头。我们沿着主路而上，过桥头到了寺庙，时间尚早便去大经堂转经。大经堂内数百名喇嘛正在诵经，这种场面虽见过不少，但总觉得这次更有庄严之气。按拉姆的说法这叫气场不同。后来得知僧人们正在念甘珠尔，祈求去年圆寂的贡唐仓活佛早日转世乘愿再来。
贡唐仓活佛是拉卜楞寺的四大赛赤之一，声望在安多地区极隆，活佛的地位、学识、人格、修养皆为人善道。为了悼念活佛的往生，夏河的民众去年春节没有举行任何欢庆活动。所谓四大塞赤(SER-KHYI)即：贡唐仓（KUNG-THANG-TSHANG）、德哇仓（BDE-BA-TSHANG）、霍尔仓（HOR-TSHANG）、萨木察仓（SAM-TSHA），他们的第一世皆为"甘丹赤巴"(DGAV-LDAN-KHRI-PA)，也就是西藏甘丹寺的法台，藏区最大的学者。甘丹寺第一任法台是宗喀巴大师。刚去世的贡唐仓活佛和现在的德哇仓（现年五十六岁）均为第六世，霍尔仓（现年二十二岁）和萨木察仓活佛（现年二十岁）承传至今已至第七世。
前文所提的大藏经《甘珠尔》(BKAV-VGYUR)也有必要作一些解释。汉文大藏经分《经》、《律》、《论》三部，而藏文大藏经分《甘珠尔》《丹珠尔》(BSTAN-VGYUR)两部，《甘珠尔》即经，《丹珠尔》即论，而《律》则分散在《甘珠尔》《丹珠尔》里，另外藏传佛教还包括《续部》，也就是所谓密宗经咒。
大经堂内正门的墙上绘有班丹拉姆、贡保(MGON-PO)又名马哈噶拉（MA-HA-KA-LA）等护法神，上面挂满哈达。主殿供奉着药师佛（SMAN-BLA）、宗喀巴（RJE-TSONG-KHA-PA）、强巴佛（BYAMS-PA）（安多语香巴）、东巴（STON-PA）（释迦牟尼）等佛像。正中间的宝座上供奉着九世、十世、十一世班禅大师的照片。在大经堂后间还有两个佛殿，左面是护法神殿（SRUNG-MA-LHA-KHANG），右面是历代"嘉木样·协巴"（VJAM-DBYANGS-BZHAD-PA）的灵塔，内供有一世至五世活佛的肉身和遗骨舍利。嘉木样活佛是拉卜楞寺的寺主，传承至今已是第六辈。一世嘉木样活佛是位高僧大德，任拉萨哲蚌寺（VBRAS-SPUNGS-DGON-PA）堪布（MKHAN-PO），也是藏王"拉藏汗"的经师。
当时五世达赖喇嘛已圆寂，拉藏汗与第巴·桑结嘉措（SDE-SRID-SANGS-RGYAS-RGYA-MTSHO）矛盾激化，一世嘉木样从中斡旋，最终拉藏汗的妻子还是把第巴·桑结嘉措杀了，而且手段极其残忍，将其缝在牛皮中憋死。其后一世嘉木样应河南蒙古汗王邀请返回夏河建拉卜楞寺，时年六十一岁。蒙古汗�"JU-NANG"为寺庙的最大施主。第一世嘉木样出生在甘南拉卜楞寺附近，二世出生在青海尖扎地区，三世出生在黄南州同仁县，四世、五世皆出生在康区，现第六世嘉木样为全国政协副主席。
据本寺的经师说，一世嘉木样、蒙古汗王"JU-NANG"、 第巴·桑结嘉措为同一个佛三个化身。其它文献不见此说。
提到第巴·桑结嘉措（1653-1705）又不得不作个简略介绍。他是个历史上有争议的人物，出生也颇为传奇。第巴（或第斯）是藏语音译，意为执事官或摄政王。文献记载他出生于大贵族仲麦巴家，父名阿苏格，而有些学者指他是五世达赖喇嘛的私生子（王尧提此说）。五世达赖喇嘛圆寂后，第巴·桑结嘉措秘不发丧达十五年之久，且暗中支持准噶尔（JUN-GAR）与中央对抗，因而触怒康熙大帝，最终被政治对手拉藏汗所杀。他在宗教、学术、艺术上都有很高的造诣，一生著作多达二十七部，包括《五世达赖喇嘛灵塔记》、《五世达赖诗笺》、《法典明鉴》、《黄琉璃》、《白琉璃》、《四部医典蓝琉璃》。有一说法指第巴·桑结嘉措的心脏被挖出埋在拉卜楞寺下作佛供，因涉及密宗仪轨，不敢妄语，故未向寺内各位大德求证。
出了大经堂向格西·洛桑嘉措的府邸走去，几只鹰在寺庙上空盘旋，桑吉说这也是一个吉兆。格西是桑吉的舅舅，侍从把我们引进屋内，一见格西·洛桑嘉措便感到一种震慑力，就像一大堆大藏经在注视着我，这种力量不是外表、眼神、言语所能表现，是知识和智慧的力量。我就像一条鱼儿游进了大海，心中充满喜悦和恐惧。拉姆倒头便拜，我赶忙跟随着深深鞠躬，而后我们很自然地盘坐在地上的卡垫上。拉姆说："有幸拜见格西"。格西微微欠身说："我只是个普通出家人，不是什么高僧大德，有问题可以随便问"。
格西·洛桑嘉措六岁出家，五八年民主改革回到家中，六一年又返回寺庙，其后随同另一位格西·根登嘉措到桑科草原，住在山洞内学经，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把经书藏在暖壶里，山洞内岩石上的壁画也用画报盖上。格西说："我没有做过任何违反国家纪律（法规）的事，我一辈子只是修佛。"据格西介绍在拉卜楞寺出家先要学经十三年，且每年考试，而最严格的莫过于考格西（藏传佛教中的博士学位）。考试时应考者坐在大经堂前空地中间，接受活佛、考官、僧众的质疑，进行辩经，直至全部应答出为止。格西·洛桑嘉措能把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LAM-RIM-CHEN-MO）、《密宗广论》全部背下，这在历史上也属罕见。考《五部大论》显教格西在大经堂前进行，而考密宗的格西学位则在上续部和下续部学院进行。
记得在陈宗烈老师家里见过五十年代达赖喇嘛考格西的照片，场面十分壮观。达赖喇嘛坐在一个高座上，考官和经师站在他面前提问。其后考官坐在一个稍低的座位上，达赖喇嘛起身提问，其间当然也有辩经的过程。达赖喇嘛取得格西学位年仅二十四岁。
格西介绍，八三年大经堂着火，整个大经堂化为灰烬，大殿内全部的银制灵塔均被销熔。除一世嘉木样活佛法体有些损毁，其他几位嘉木样活佛的法体、肉身几乎完好无损，而且肌肉还带有弹性，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之后法体由格西等几位高僧清洗并着上袈裟，分别请入五座灵塔内。
西北民院多次聘请格西去藏学系任教授，均被婉拒。格西说：“我并不是不愿教书，只是不愿做世俗繁杂的工作，假期时那些老师若有时间可来听我讲法，来者不拒，我也不需要什么报酬”。格西又说："佛教是为了普渡众生、为人民服务，我相信在中南海也有大菩萨，否则菩萨又如何利益众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就是大菩萨的化身"。
后来我们在客厅喝茶时，桑吉拿来一封信，这是一封美国的邀请函。有一个名为"FOUR CORNERS FOUNDATION"的组织邀请格西去传法，也被婉拒了，据说该组织有数万信众。因为格西现任青海省达参寺（MDAV-TSHAN）和四川省格莫寺（SGO-MANG）的法台，他不愿放下他的信众。
见完格西洛桑嘉措发现，拉姆也是个真正的修行者，发大善愿，行大善，以后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要以行善修德为根本。
说到拉卜楞寺不能不提一代奇僧--根登群培（DGE-CDUN-CHOS-VPHEL）。根登群培的家乡就在夏河去青海同仁县的路上。他的一生极富传奇色彩，早年在拉卜楞寺学经便显露出卓越的才华，后赴拉萨学习取得巨大成就，又远走印度著述极丰。与一位苏联人共同编撰了《藏英字典》；写成巨著《白史》；对《欲经》也有深入研究，真可谓通才！但他一直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被噶厦政府指为革命党人并下狱。藏学研究中心的杜永彬先生专门研究过根登群培，他的博士论文便是以此为题，详细内容可参见杜君论文，去年已公开出版。曾与杜君谈及根登群培的一生何以是个悲剧？其实他的悲剧是时代所决定也是个性所决定，这是一个必然。一个智者，一个洞悉时代变迁的先觉者，必不容于他所处的时代和社会，在扼杀与反抗中，个体必然以悲剧收场。同时这也是一个文化的悲剧；一个民族的悲剧；乃至于一个时代的悲剧；我们回眸历史可以看得很真切，但处在当时我们或许也是刽子手。
向这位奇僧致敬！ | 